幽暗的船舱里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随着船身轻轻摇晃的油灯，灯焰拉扯着陈烬川映在木板墙上的影子，忽长忽短。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悬挂咸鱼特有的腥气，不断钻进他的鼻子，刺激着他昏沉又逐渐清醒的神经。
他撑着身下冰冷粗糙的木板坐起，粗黑布衣摩擦着皮肤，带来一种陌生的粗糙感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目光扫过积着污渍的船舱壁，角落里堆着的破旧渔网，还有头顶那几串黑乎乎的、看不出来历的鱼干……茫然的情绪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，海潮般汹涌的信息便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，带来撕裂般的胀痛。
浩然天下……七大帝国……北凉……靖安王……
破碎的画面与名词交织，迅速拼凑出一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轮廓。与此同时，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一些零碎记忆也浮了上来。
颠簸的海浪，手下们粗粝的呼喝，几次不甚成功的劫掠，还有那双总是沉默跟在身后、却异常清澈的眼睛……
穿越。
这个词如同冰锥，刺穿了最后一丝侥幸。陈烬川，或者说，此刻占据了这个同样名叫陈烬川的海贼头子身躯的灵魂，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、指节粗大的双手，一种荒诞而又切实的危机感攥住了心脏。
根据涌入的信息，这所谓的“浩然天下”，七国并立，武道通神，是个将武侠演义演绎到极致又混乱危险的世界。
而他现在的身份，不过是在北凉与靖安王势力交界处、一片名为青海的海域上讨生活的微不足道的海贼头目。手下满打满算十几号人，唯一的资产就是脚下这艘饱经风浪、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旧船。
北凉，徐枭，三十万铁骑，大雪龙骑……靖安王，皇亲国戚，封疆大吏……任何一个名字，都代表着足以碾碎他这种小角色千百次的庞然大物。在这两大势力的夹缝里干劫掠的勾当？这已不是刀头舔血，根本就是在阎王殿门口反复横跳！
退意，如同冰冷的海水，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必须离开，立刻，马上！什么海贼首领，什么海上谋生，都比不上活着重要。
记忆里，那个名叫桑桑的贴身侍女，或许是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能带来些许熟悉和安心感的存在。带她走，找个偏远地方，隐姓埋名……
他正想到桑桑，轻微的脚步声便从舱门外传来。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她容貌甚是精致，眉眼如画，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，身形也略显单薄，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，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，更不似一个寻常侍女。
“主人，您醒了。”
桑桑的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种天生的柔顺，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稀粥。
“您昏睡了一日，先喝点东西吧。”
陈烬川看着她，脑海中关于桑桑的零星记忆浮现。
似乎是多年前原身偶然救下的孤女，之后便一直跟在身边，性情沉默，做事却极为妥帖。
更深处，似乎还潜藏着一些连原身都感到模糊和敬畏的隐秘。此刻他也无暇深究，接过温热的陶碗，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。
“桑桑。”
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我们……可能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桑桑抬眸看了他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，但并没有多问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主人去哪里，桑桑便去哪里。”
她这种毫无保留的顺从，让陈烬川稍感安心，但紧迫感丝毫未减。
他正想再交代几句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板的吱呀声迅速逼近。
“老大！老大！”
舱帘被猛地掀开，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、肤色黝黑的汉子闯了进来，正是手下头目梁军。
他脸上带着渔民常有的被海风侵蚀的粗糙，此刻却泛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红光。
“有‘货’来了！看航向和船型，是条肥鱼！兄弟们都说可以干一票！”
陈烬川心里一沉。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他放下粥碗，面色沉静，心里却飞快转动着拒绝的言辞。
这票不能干，必须立刻抽身。
“梁军。”
他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“这票我们不接了。传令下去，收拾东西，我们……”
“老大！”
梁军急道，似乎不明白一向敢打敢拼的头儿为何突然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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