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凝重。
“然而，往年劫掠，多为小股精锐，分散潜入，抢了便走，追求的是速度与突然性，避免与我边军主力硬碰。
可此番……葫芦口能聚集数千蛮夷正面强攻，且根据燕一兄弟所言，多处边境同时发现蛮夷频繁活动的踪迹，这绝非寻常‘打草谷’的规模。”
李骁微微颔首，示意他继续。
“因此，属下推断，此次蛮夷异动，背后恐有部落联盟形成，甚至可能是几大蛮夷王庭达成了某种共识，意图在寒冬彻底封冻荒原之前，对我大周北境防线，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、多路并进的进犯！”
程昭明声音清晰，掷地有声。
“其目的，已不仅仅是劫掠些许物资，恐怕是要攻破几处关键关隘，深入我北凉三州腹地，大肆烧杀抢掠，以获取足以支撑整个漫长寒冬、甚至来年开春的庞大资源！”
“他们就不怕我北凉铁骑的反击？”
李骁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十三年来，他们在我手下吃的亏，还不够多？”
程昭明轻轻摇头，叹道。
“殿下神威，北凉军锋锐，蛮夷自然畏惧。但……畏，不等于不敢。尤其是在生存受到严重威胁之时。蛮夷天性凶悍，崇尚武力，骨子里有亡命之徒的狠劲。
若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认为，联合起来搏一次，所获足以让整个部族度过难关，甚至壮大势力，那么，即便面对殿下您，他们也愿意铤而走险。”
他看向李骁，目光深邃。
“这世间事，大多逃不过一个‘利’字。只要利益足够大，足以让人忘却恐惧，甚至……不惧死亡。蛮夷，亦是如此。”
李骁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看来，是我北凉这些年，杀得还不够狠，打得还不够痛。未能将恐惧，真正刻进他们每一个部落长老、每一个战士的骨子里。”
他这话里，带着冰冷的杀意，也有一丝凛然的明悟。光靠被动防御和击退来犯之敌，似乎不足以让这些如同草原野狼般的蛮夷彻底臣服。
或许，真的需要像程昭明之前某次提议过的那样，组织一次大规模、深入荒原腹地的主动出击，直捣黄龙，将某个跳得最欢的蛮夷王庭连根拔起，用血与火铸就的恐怖，才能真正震慑住这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。
“殿下所言，乃治本之思。
然。”
程昭明话锋一转，眼中睿智的光芒更盛。
“属下以为，此番蛮夷异动，恐怕不仅仅是蛮夷自身‘利欲熏心’这般简单。”
“哦？你是指……”
李骁目光一凝。
“那些在荒原上游走、身份不明的神秘人。”
程昭明语气笃定。
“蛮夷部族虽凶悍，但大多头脑简单，组织松散，各部落之间也常有仇杀吞并。能让他们暂时放下仇怨，形成如此规模的联盟，单靠他们自己，很难办到。背后，必然有推手，有粘合剂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北地荒原之外，与我大周北境接壤的，尚有两大皇朝——北莽，与突邪。此二国，觊觎我大周丰饶之地久矣，只是碍于国力、边境防线以及彼此牵制，不敢轻易大举南侵但他们从未放弃过削弱大周的想法。”
“扶持、挑动蛮夷袭扰我边境，消耗我边军实力，牵制大周精力，此乃北莽、突邪惯用伎俩，成本低廉，效果显著。”
程昭明分析道。
“那些神秘人，极有可能便是受北莽或突邪朝廷指派，甚至是两国联手派出的密使、说客、乃至武力支持者。
他们带着承诺——或许是大批粮食、精良兵器、甚至事后割让某些边境区域的空头支票——游走于各大蛮夷部落之间，威逼利诱，促成联盟，指点他们如何协同进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次蛮夷可能的大举进犯，背后站着北莽和突邪的影子？他们想借蛮夷这把刀，来试探我大周北境的虚实，消耗我北凉军的实力？”
李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，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度。
“正是。”
程昭明点头。
“而且，近来长安朝堂，风声似乎有些不对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骁的脸色，见其并无异样，才继续谨慎地说道。
“我们在长安的暗线传来一些模糊的消息，言及陛下……已有一个多月未曾临朝听政。虽有宰相与几位辅政大臣处理日常政务，但宫禁森严，具体情形难以探知。只知……陛下似乎在宫中静养，不见外臣。”
李骁闻言，神色不变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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